渔燃 作品

20、救赎剧本撕了吧

    千金楼中火势起得突然, 幸而是在白日,几乎火势刚蔓延出酒窖,大批侍从便来救火。

    沈觅在三楼天字阁楼中和诸位官员聊完, 正要回二楼雅间,便见徐年狂奔而来, 随之而来的是呛人的烟雾。

    千金楼走水了。

    众人惊忙中, 立即从另一侧楼梯散去,沈觅匆匆拉着云霏一同随着人群离开。

    早在出了二楼雅间时,她不放心越棠的安全,便留下一名高手守在外面。

    等到随着众人来到对面暂时歇息的厅堂中,沈觅找到一间空着的隔间, 却迟迟等不来越棠。

    沈觅眉头越皱越紧。

    她的人, 实力如何她心里清楚。

    其中不应该发生什么意外, 那为什么还没有过来。

    大火已经熄灭, 沈觅实在等不下去, 正要起身出门去找人, 便见黑衣高手带着昏迷的越棠走进来。

    越棠发丝凌乱,外袍不知道丢失在了哪里, 脸上身上都蹭着灰尘。

    沈觅皱了一下眉,问道:“卫江,越棠怎么了?”

    卫江看了眼昏迷的越棠,手指在他身上点了几下, 道:“他想趁乱离开这里, 属下一路看着他到了熹山脚下。殿下, 这个小家伙可不简单。”

    听了这话,沈觅下意识将眉心皱地更紧了些。

    卫江解开越棠周身几处被封住的穴位,又拿了一瓶药在他面前晃了两下, 随后便见越棠长睫轻轻颤了颤,眼帘随着很快掀开。

    卫江将越棠放开,他刚松手,越棠全身脱力,几乎站不稳地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
    沈觅立即上前两步扶住他。

    越棠无力地靠在沈觅身边,全身冰凉。

    越棠能封住别人穴位,让人暂时无法言语行动,武功更高的卫江同样可以让他昏迷浑身无力。

    卫江想地很简单,在确定越棠无害之前,他都会封着越棠穴道,让他脱力无法动武。

    小少年醒来之后,便整个人提不起力气地靠在沈觅手臂间,脆弱又乖顺,仿佛一只奄奄一息的猫咪。

    沈觅注意到,越棠虽然站不稳,可他是站着的,也不见他有半分疼痛。

    他的腿恢复了?

    他瞒着所有人,想要离开这里?

    沉默了一会儿,沈觅压下疑虑,她没打算立刻就质问越棠。现在还在外面,有什么都可以回到折青居再说。

    卫江见沈觅没有发怒,环胸站在一边,玩味地盯着越棠,正要仔细讲讲他一路所见的“乖巧小棠”,房门忽然被敲响。

    沈觅往门边看了看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不知道会是谁过来。

    门边的云霏看着沈觅,沈觅先朝卫江示意退下,便小心的扶着越棠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温声道:“你先休息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她是声音和之前一样,没有生气,没有被欺瞒的怒火。

    越棠抬头看着她,眼瞳平静又空寂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她总会全部知道的。

    外面的人还在敲门,沈觅皱眉朝着云霏点了点头,便走回到越棠旁边她原来的位置上坐好。

    门一开,却见南朝侍卫簇拥着顾微澜而来。

    上次见顾微澜,是在听涛院。

    冬日里的顾微澜脸色苍白地几乎看不见一点生气,春日一来,他面色便稍微好了些,可神色却并不算温和。

    “殿下,段英和薛二死了。”

    听到这话,沈觅一惊,手中茶盏摔到地上。

    那两个人死了?

    顾微澜不紧不慢地接着道:“和越棠脱不了关系。”

    他越过沈觅,直接看向桌前的越棠。

    沈觅回眸看过去,越棠慢慢抬眸,他手撑在桌面上,只一个动作,仿佛也花费了极大的力气。

    他看着顾微澜,神色却淡淡,仿佛这场指控和他没有一点关系。

    薛二段英这件事确实还未知真相。

    沈觅皱眉看着此时虚弱的越棠。

    越棠到底怎么了?

    卫江理应不会伤害他。

    顾微澜还在门边等着,沈觅先不动声色放顾微澜进来,回首看了眼越棠,凑近云霏,小声道:“去问问卫江,小棠怎么了。”

    云霏应下,便先出了房门。

    沈觅意识到,她在三楼的这一会儿,或许发生了不少事情。

    她身边的越棠垂着眸,极为疲惫地用手撑着头,几乎下一刻就要倒下去。

    他这样的状态,顾微澜就算想问也没办法好好把话问完。

    越棠或许是终于暴露出本性了。

    只看了几眼越棠,顾微澜有些怜悯地弯了一下唇角。

    他温声对沈觅道:“烦请殿下先让人解开小棠的穴道。殿下放心,小棠素来识时务,这个时候,他不会冲动做什么的。”

    沈觅面对顾微澜,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。

    一头雾水。

    沈觅暂且按兵不动。

    卫江很快进来,瞥了一眼顾微澜,便上前又点了越棠身上几处穴道。

    弯下身子时,卫江低声对他道:“不要在殿下面前轻举妄动。”

    随后退到沈觅身后一步的位置,不再藏入暗处。

    卫江退开后,越棠缓了一会儿,长睫轻颤了一下,才慢慢直起身。

    这一会儿,他至少能端正坐着,明显比方才好多了。

    见越棠状态好了些,沈觅放下心,回过神来看着顾微澜,淡声道:“三殿下是觉得,是小棠纵火杀了薛二和段英?”

    顾微澜看着沈觅,目光有些意味深长,道:“清晏殿下似乎并不相信。”

    沈觅直视顾微澜眼睛,直接道:“凡事应当有理有据。”

    “小棠如何纵火是其一,他如何杀人是其二,如何证明这些事情是他做的,是其三。三殿下可有证据?”

    顾微澜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清晏殿下先不必这样维护小棠,可以先听一听澜将这件事说给殿下。”

    越棠慢慢恢复过来,他抬眸看着顾微澜。

    漆黑的眼瞳宛如深水中的漩涡,吞进去的光线丝毫不能折射出任何光彩。

    顾微澜看着越棠,眼中渐渐带了笑意,慢慢道:“清晏殿下巳时到三楼,你巳时一刻出门,碰到了宋乡绅之子宋公子,是也不是?”

    有人证,无可辩驳。

    越棠没有说别的,只淡淡道: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随后你去找柳含章,路上支开了徐年徐岁,在柳含章见到你之前,你有机会将薛二和段英锁在酒窖中纵火。最后趁乱逃出千金楼,不巧的是,你又被清晏殿下的人带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顾微澜招了招手。

    门边有人送上一柄被烧得漆黑的门锁。

    “钥匙只有几位掌柜手中有,先来救火的小厮根本无法打开,所以薛二和段英只能被生生烧死在酒窖中。你一直隐瞒左腿已经恢复一事,便是想今日趁乱逃离?”

    顾微澜语气淡淡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他们平日欺凌你,可罪不至死。”

    “小棠,你还是一样狠心。”

    越棠神情没有什么变化。

    是啊,他确实狠心。

    别人也都罪不至死。

    越棠厌倦地将视线移到一边,看到那把门锁,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一瞬。

    他轻笑了一笑。

    他只掩上了门,这场火本就是千金楼的挂饰琉璃引起。

    没想到事情还是有变。

    “酒窖的门不是我锁的,这场火也不是我放的。”

    越棠否认了他没有做过的事。

    顾微澜只笑了笑。

    他眼神温和地看着越棠,道:“先不要这样直接否认,证据很快会查出来。要不是清晏殿下先见之明,派人跟着你,怕不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抓住你。”

    顾微澜说着时,面上甚至还带着极轻的笑。

    他不动声色将话题带去了另一个方向。

    要不是沈觅,越棠他本能成功逃离。

    越棠垂着眸,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。

    听到这话,沈觅轻轻蹙了眉。

    这人怎么还带挑拨离间的?

    沈觅先打断了一句:“卫江是我让他去护着小棠的,就防着又有人想要对他不利。”

    越棠怔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,动作极慢地抬眸,去看沈觅。

    沈觅慢慢笑了一下,对顾微澜道:“三殿下至今全是猜测,句句定下小棠的罪,却并没有证据,是不是太过妄断了。“

    说完,沈觅注意到越棠在看她,她投过去了一眼,心情有些复杂。

    她不确定越棠在这件事中,是完全与他无关,还是他有参与。

    越棠确确实实隐瞒了他腿伤已好的事实,也确实想要在这时离开。

    但是证据齐全之前……

    沈觅不想随便去猜测。

    顾微澜惊讶地看着沈觅。

    越棠绝不可能没有参与其中。

    沈觅还要护着他?

    真是……

    越棠还真是好本事。

    顾微澜笑着看了一眼越棠,转而提醒道:“殿下可知小棠的养父和兄长已死一事?”

    话题又换。

    沈觅一听到越棠的父兄,便下意识皱紧眉,去看越棠。

    越棠顿了顿。

    他抬起眼睛,神色又冷又静。

    “三殿下想说,是因为我 ?”

    越棠语气带着轻轻的嘲讽。

    不是他。

    沈觅立即想到那个雪天的江边。

    八岁的小越棠笑地很好看,他答应了去做替死鬼。

    沈觅知道结果,慕容祁和养父最后还是死了,可是为什么又要归结到越棠身上?

    因为替死鬼没死,死的是正主吗?

    沈觅不愿任何人在越棠面前轻易提起这个话题。

    她笑了一下,道:“父兄之死和小棠无关。三殿下将这件事情提起来,这让清晏怀疑,你方才所言又有多少是为了污蔑小棠而说。”

    顾微澜看着沈觅,忽然有些不理解:“清晏殿下就这样信任小棠?”

    明明沈觅刚知道越棠欺瞒了她伤腿已好一事。

    越棠脸颊上还蹭着几处灰尘,春寒尚且料峭,他露在外面的肌肤已经能看到薄薄皮肉下的青紫色脉络。

    越棠此时整个人都有些掩不住的冷意。

    沈觅抿了抿唇。

    为什么南朝人总喜欢在他面前提死去的父兄?

    还都高高在上……仿佛越棠替死便是天经地义。

    沈觅起身,抬眸对顾微澜道:“小棠累了。三殿下如果想要查案,清晏陪着殿下先去找出来证据。”

    越棠抬眸看着她,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。

    沈觅温声道:“先换身衣服暖一暖,若是累了,便先回折青居休息。”

    越棠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查便查吧。

    结果……左右不差这一回了。

    沈觅看着越棠,慢慢道:“不要怕。”

    她语气很认真,“放心,不管哪件事,没人能冤枉你。等我回来。”

    越棠抬眸看着她,漂亮的眼睛一如既往清透明亮,漆黑的眼瞳中满满只映着她一人。

    越棠慢慢扣紧了手指。

    他看着沈觅,一时间声音顿在喉间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沈觅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就笑了,越棠的眼睛太清澈了,漂亮到不行。

    说完,沈觅便对着顾微澜微微倾身,手臂向一边张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
    明明白白的要请他移步。

    顾微澜皱了皱眉,无法推拒,还是跟着沈觅出了房门。

    门外学子大多都已经散去,只留下一部分还在收拾残局的侍从和一旁检查损失的掌柜。

    沈觅上前一步,直接往酒窖走过去。

    门边的云霏随着跟上来,沈觅道:“请仵作,验尸。”

    云霏向来和沈觅配合极好,顾微澜皱着眉,沈觅根本没打算和他再多说什么,一出门便有条不紊地下令。

    请仵作、一个个盘问经过酒窖周围的人。

    盘问柳含章、徐年、徐岁……

    沈觅要自己查。

    顾微澜忽然就生出极大的不解。

    薛二和段英欺负越棠,打骂侮辱数不胜数,就算这件事真是越棠做的,沈觅也有足够的理由将这件事给压下来。

    不就是要护着越棠吗,何必还要这样大费周折。堂堂一国公主之尊,亲自去查一场没多少损失的小小的失火。

    看着沈觅让人搬来一方长桌,摆在酒窖前,亲自一人一人审问,完全没有搭理顾微澜的意思。

    顾微澜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受。

    索性便也让人搬来一方椅子,坐在沈觅身边,自觉担任了磨墨的职责。

    沈觅偏过头看了看他。

    “我以为三殿下会不喜我查清这次走水。”

    顾微澜笑了一下:“为什么会这样觉得?我确实是没有证据便推测是小棠所为,殿下要细查我只会支持,怎么可能会不喜。不过,澜有一个疑问,不知当讲否?”

    沈觅觉得,不当讲。

    顾微澜没等她回答,便轻声问道:“只是一个问题,殿下知道小棠有所欺瞒,知道他想要逃走,便没有怀疑吗?”

    沈觅淡淡道:“我不想这样推测任何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顾微澜沉默了一会儿,终究是不解地又问出声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我觉得,都已经这么久了,殿下应该知道你真心相待的小棠是什么样的人了吧。”

    沈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她垂眸放下记录的羊毫笔,暂先交给云霏。

    “三殿下觉得,小棠是什么样的人?”

    沈觅想起他在越棠面前又提他父兄之死,嗓音带上了一丝嘲问。

    “杀父杀兄?”

    顾微澜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其实那句话我不是对小棠说的,是我想对殿下说的。”

    顾微澜转而问道:“殿下对这件事知道多少?”

    沈觅没有说话,她目前只看到越棠最后一次死里逃生,那个时候的小越棠还没有赶回慕容家。

    顾微澜神情淡淡,慢慢道:“三年前小棠父兄逝世,因为慕容家各房相争,长房便先隐下不表。直到小棠回来,我才知道,阿祈和大爷都已经死去。”

    “阿祈和大爷的死确实和小棠无关。当初小棠扮作阿祈死里逃生,回来后被大夫人指认为害死父兄的元凶。可是,这件事我去查过,他们不是死于人为,是死于天灾。”

    顾微澜轻轻笑了一下,有些嘲讽。

    “回慕容家的路上,刚巧碰上暴雨,两个人就在夜里被山上滚落的巨石砸下了悬崖。”

    “替死这样的丑事终是不好看,尤其替死鬼活下来了,本尊却死于天灾,实在可笑。大夫人自己指认小棠,那便是小棠做的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反正,他本就该死的,谁让活下来的人是他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觉得,从小便经历这些的小棠,是用什么样的眼光去看这世道?”

    “殿下以为他单纯乖巧,可是,殿下你知道吗,你在他面前才是天真。”

    沈觅还没有看到这些。

    她不由自主揉皱了手下的宣纸。

    笔直的毛边擦着指腹划过,轻轻一刺痛,沈觅低头一看,却是宣纸划伤了手指。

    顾微澜看出沈觅未知全貌,笑了笑,道:“我不是没帮过小棠,结果被他反咬一口。殿下你待他好,没用的,他不会信。”

    沈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这件事的发展,居然是这样。

    越棠以为,他活下来就可以回家。

    可是那不是他的家。